享乐的陷阱

周六在广图8楼看书,桌对面一位穆斯林小哥用一个架子一边看书,一边在旁边的平板上写字,看起来甚是方便。回来后在淘宝上搜了一下,果然找到同款,下单后今天(周二)就到了。晚上回来摆在桌上,放上那本《上瘾五百年》,一边看书一边在本子上打字,很有码字工的感觉。

对,码字。从现在开始要增加码字量了。虽然天天都在和文字打交道,还经常翻译大段大段的英文,但是要自己写点东西,却往往下笔无言。很佩服那些辛勤的写作者,不光是种种奇思妙想,种种令人拍案叫绝的情节转折,还有行文中对语言的运用之妙,或不厌其烦,或精简无比,都令我时不时在想,这到底都是怎么写出来的……

然后很多写作指南、写作心得都告诉我,最重要的就是开始写。每天都写,写满一千五百字,两千字,这样你的写作能力才能提高。无他,唯手熟尔。

当然,于我而言,想要写出很有文学性的东西来恐怕不太现实。以前写过的最有文采的文字,估计就是高中时参加作文比赛时写的一首关于乔丹的诗了。前一阵还看了许多有关科幻写作的东西,幻想着依靠写科幻卖版权,实现财务自由的梦想。然而,始终没有想到什么有趣的idea。有时好不容易想出来一个,却发现早就被人写过。

当然,还是经常会看到写得很烂的科幻小说,许多热门的科幻电影,内容其实也很不堪。时常会想,这段要是让我来写应该如何,这一场景应该怎样才会更好。可惜这些想法都一闪而过,没有记录下来。或许我该学习卡尔维诺的写作方式,对某个事物有所感悟就写下来,将各式各样的描述分门别类,放在不同的文件夹里。最终,把相关的内容撷取出来,整理一下,就变成了一本耐人寻味的书。

这样的描述不一定要写实。可以专注于想象,尽可能地想象,无远弗届地想象,不用担心与现实脱节的问题——身处一个魔幻现实的时代,有什么好担心的呢?

前几天还翻了一下丰子恺先生写的《你若爱,生活哪里都可爱》。很恬淡的文字,种种生活中的感悟,突然让我回想起来最初写博客的时候。也是时不时描写一下生活里的各种趣事,那种描白的写法,有时读起来也让人觉得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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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文笔上跟丰子恺还是远远不能相比的。他那些个性鲜明的画,透着生活的练达与智慧,也与他的文字互相映照。有时你还会看到他在书中用到一些很不常见的词或字,比如“鹣鹣鲽鲽”,初看到很觉得新奇,由比目鱼也猜到了这个成语的意思。得空查了一下,便更了解自己所知的粗浅——换另一个朋友看到或许就觉得稀松平常了。

于是说了半天,还是没有进入正题,也就是未来的写作方向的问题。摆在我面前的,是一本挺耐读的书,《上瘾五百年  烟、酒、咖啡和鸦片的历史》。这种历史+科学的普及读物一向是我的最爱。之前看的一本《致命元素  毒药的历史》,也是类似的风格,有空得再看一遍。

最近还在想,应该再把詹姆斯·伯克的《轮回》(Circles)和《双轨》(Twin Tracks)两本小书拿出来仔细研读,或许可以模仿一下他的写法,讲一些生物学史的有趣故事。或许不仅于此,还可以做一些非虚构的尝试。

集腋成裘,积少成多,先从最简单的素材积累开始吧。

该写点什么

上个周末看了阿乙的《阳光猛烈,万物显形》,以及书中提到的神作,余华的《现实一种》。两位都是我很喜欢的作家。研究生时候看了阿乙的《鸟,看见我了》,还与一位江西来的师兄交流了一番,书中所描写的案件就发生在他老家附近。

阿乙的小说给我的印象是阴郁、真实,仿佛在看一部波兰斯基的电影,有时候更像是科恩兄弟的风格,但再咂摸几下,又全都不同。对于县城和乡村人物的描写,经常会让你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一些对白和动作,仿佛就是身边人甚至自己做出的。

《阳光猛烈,万物显形》是本随笔集,既随意又克制。这本书给我最大的收获,是看到了写作的过程和可能性。有对某些事情的感悟,有小说创作时的不同草稿,有模仿电影创作的故事,还有对自己过往事件的回忆——当然你分不清哪些是现实,哪些是虚构。或许对写作的不放弃才是他的最可宝贵之处,尽管这其中也饱含挣扎。

觉得自己应该开始动手写一些自己的东西了。虽然每周有好几千字,甚至近万字的翻译量,但想自己写点东西的时候,却感觉无从下笔。翻看几年前自己写的博文,写的电影观后感,仿佛并不是自己。最近几年的观影量突飞猛进,其中不乏好看又经典的电影和剧集,但动手记录下来的却很少——似乎也失去了感悟能力。

从现在开始就努力追回来吧。

有时候,当你把几乎所有的空闲时间都利用起来,似乎无时无刻不在学习的时候,反而忘记了思考的感觉。微博或许会记录一些,但是总浮于表面。刚刚看到阿乙的LOFTER页面,看到那句“人类比你想象的要傻上一百倍,特别是微博上的”,不禁哑然。

需要强迫自己静下来,花上若干时间写点属于自己的东西。

有關隨筆

寫東西實在是一件很煩人的事,特別是對於我這種每天都要跟文字打交道的人,大周末的,不去睡覺騎車運動看電影,卻靜靜地坐下來寫東西,簡直可以稱得上是自虐。最弔詭的是,這許多天來有時候走在路上,躺在床上,甚至看著電視的時候,腦子裡總會想到些文字,打算更新博客的時候可以寫上去,但真的打開編輯頁面時,卻不知道要寫些什麼好。這博客已經好久沒更新了,即使沒有發生網站被黑這種事,可能更新的文章也不會多三篇。上一篇以節氣為題的文章是“驚蟄”,之後的春分和清明已然錯過。三月初三(我們那叫“古清明”)本來想著回家一趟,掃掃墓,但由於工作之故也走不開,連綿的陰雨也讓人提不起精神來。一想到回家,就盼著高鐵趕緊開通,一天內能夠往返的話,實在是方便很多。

話再說回來。由於周中的晚上基本都奉獻給某網站,而白天是要上班的,因而週末的時間對我來說尤為寶貴。然而經常到週末的時候,我都不知道要幹什麼好。但有一點是肯定的,週末如果不更新一下博客的話,那可能就得等下一周才有時間了。其實我是一個很慢性子的人,寫博客的時候常常想得太多,斟酌太久,總得花個一兩個小時才能寫個差不多盡興的東西出來。所以我很佩服那些能侃侃而談,寫起東西來能一氣呵成的人。我也不是一個很善交談的人,即使是和最親近的朋友,也常常不知道聊什麼好。但聊天和寫東西也是兩碼事,幾個家庭主婦湊在一起,張家長李家短演繹出一出戲劇,真的寫下來的話,估計連她們自己都會覺得俗不可耐。當然,八卦自有八卦的樂趣,高雅和低俗的界限也不是那麼分明——這種主觀的東西也沒辦法分得太細。歐洲貴族的讀書沙龍未必就比天朝農村里的豆棚閒話來得高雅。過年回家的時候,有一天我突然發現自己已經完全脫離了故鄉的軌跡。並不是說生活習慣,或者道德觀點之類,而是說我已經沒辦法像我們的父輩、祖輩一樣,熟練地運用母語來表達喜怒哀樂,來開各種玩笑,玩味有趣的文字遊戲。我父親就很精於此道,當然這並非他有意習得,而更多是天性使然。每到晚上,經常有許多親戚朋友來我家,或喝酒,或喝茶,或喝酒完之後喝上幾泡茶,這種時候當然是要“吹水”。我常常在旁邊給他們泡茶,聽他們講鄉里的人和事,蔬菜的收成,養豬的煩惱,地價的升高,誰家孩子辦的荒唐事,不一而足。這種時候我往往插不上嘴,這裡的生活與我熟悉的已經太遠,我甚至無法跟他們描述“編輯”這個詞語所代表的含義。

寫到這裡不禁有點悲傷。讀書沙龍還有很多,但鄉野的閒話逐漸變得無趣。終有一天,童年記憶裡的鄉村會變成車水馬龍的城鎮,鄉村故事也會被社會新聞所取代。我想起小時候有個修表匠常常過來我們村里,就在戲台下面把工作台支起來。我們那一眾小孩常常就圍在他周圍,看他一邊修表,一邊給我們講古。後來我再也沒有遇到像他那樣講故事的人。我學會了認字,開始讀書,在各種書籍裡找尋更多的故事。那種古色古香的口語敘事,已经成為模糊的記憶。

其實一直想成為一個會講故事的人,但現在還是只會偶爾講幾句冷笑話。寫隨筆也是一樣,我常希望自己能天馬行空,下筆如有神助,不多時便洋洋灑灑輕鬆寫就一篇美文。但,現實總是殘酷的,至今我都寫不出什麼美文,記一下流水帳,發一下感慨,寫個差不多的東西出來便也罷了,就當作是寫作練習——但“練習“二字往往意味著”堅持“,對我來說這又是最難的。

於是最近看的一本書讓我大呼過癮。這本書便是《蒙田隨筆》。其實好幾年前就在購書中心的書架上知道了這個人,站著看了幾篇,愛不釋手,於是買了兩本中英對照的文集。不過俗話說”書非借不能讀也“,那兩本書也遭到了束之高閣的命運,後來還沒看完就送給了一位朋友。直到昨天,我才把另一本從廣圖借來的隨筆集看完。看的時候我就在想,這肯定是個話癆,而且是個有意思的話癆,至少在字面上他真的是想到什麼就寫什麼,真正是”隨筆“。事實上,在看第一頁的時候我就笑出聲來,這段文字我實在是太喜歡了,我決定把它一字不漏地抄下來,作為今天這篇無聊隨筆的結尾。

致讀者

讀者啊,你現在看到的是一本誠實的書。一上來要給你提個醒,對我自己來說寫這本書始終是出於家庭的和個人的目的的,我絲毫沒考慮過它能對你有什麼用處,或能為我贏得榮譽做點什麼。這類企圖都是我力所不能及的。我寫這本書就是以我的親人和朋友的方便為目的:在不久的將來,當我離開人世的時候,他們可以從中找回我的性格和情緒的某些特徵,從而使他們對我的認識保存得更完備、更真切。假如我的用意是要得寵於世人,我當然會借用種種美好的東西裝飾自己。可我更想在其中顯現我自己那坦誠、簡樸和平凡的行為方式,不故作姿態,不弄虛作假,因為我是在描繪我自己。你可以從中活生生地讀出我的短處,我的缺陷和稚氣的表現手法統統暴露無遺。假如我是生活在那些據稱仍處於按大自然原本法則行事的充分自由的國度裡,那我向你保證,我會心甘情願地把自己非常完整、毫無掩飾地描繪出來。因此,讀者啊,我自己就是我的書的素材,你根本沒有理由把閒暇時間浪費在如此瑣碎、如此空洞的一本書上。所以,讓我們說聲再見吧。

蒙田  1580年6月12日